專訪 / 新台語・顏社的秘密武器 -李英宏:「我並非想像中那樣有天份。」

今天專訪對象是李英宏,一個有些熟悉、卻又略顯陌生的名字。還記得第一次知道他,是在2004年的大囍門。當時,他只是個年僅18歲、身心狀態尚屬稚嫩的饒舌小生;時隔多年後,他加入了顏社,且出人意料地走入幕後。幾年前,他與顏社老闆迪拉胖討論一張專輯、一項計畫,但他想不到的是,這看似簡單的計畫,卻深深地改變他的未來。

今年五月,《台北直直撞》專輯正式上架。這是英宏第一張個人專輯。在顏社大家庭中,這絕對是張「與眾不同」的專輯。幾乎有一半以上的歌使用台語,其內容也介於所謂 Underground 與主流市場間。去年專訪迪拉胖時,他曾表示「這是『新台語』運動。」顯然是對英宏這張專輯的高度肯定。接下來,就直接進入與英宏的專訪,看他又怎麼看待這一切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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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宏從很早就出道了,最近這些年做了些什麼呢?

大囍門之後我就開始唸書,學得是跟影像有關的。當時我蠻想學電影,於是就一邊念廣電,一邊工作。但覺得似乎需要賺點錢,所以經過朋友介紹,又跑去做交通號誌工程,像是紅綠燈之類的東西。還記得當時大概 22 歲左右,09 年的時候。過程中,其實一直都有在碰音樂,像是 DJ 之類的,都有持續在接觸。

我認識的饒舌歌手都頗為自傲,要他們轉換跑道,其實是很困難的。當初會想走入幕後、改玩別種音樂的契機是?

做完大囍門後,我自己覺得有更想追求的音樂方向。除了饒舌,想說也可以嘗試別的音樂創作看看,比如說唱這件事情。不過我也沒有因此不唱饒舌啦,也有嘗試寫一些饒舌,可是發現現在饒舌變化蠻大的,得想個更好的辦法呈現。我以前會追求一些技巧或唱法,團員間負責的音域不太一樣(我是負責高音,唱腔也比較高亢);反觀這張專輯反而是回到自己聲音,像自己在講話,著重想表達的訊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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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懷念過去當饒舌歌手的時光嗎?

還蠻懷念的,有很多有趣的回憶。雖然當時年紀還小,對表演比較沒那麼多想法,也比較像是例行公事,但因為不像現在有臉書,廣告都是在電視上,所以還是會在螢光幕上看到自己,甚至走在路上還會有粉絲來要簽名,那種感覺非常奇妙。現在就不一樣了,會跟樂迷比較親近,變成一般人了呢!

在顏社眾多歌手中,你認為自己的風格算是特例嗎?

這張專輯確實與以往公司做的有差,融合蠻多曲風,有台語又有國語,主要也是以「唱」為主。之前跟迪拉在聊的時候,感覺得出來,他也想讓大家對顏社不只是「饒舌廠牌」的形象,而是可以有不同的嘗試。所以我就做了這張專輯。

另外,我認為顏社算是很開放的。因為顏社是獨立唱片公司,而這張專輯卻是有點介於流行跟地下的之間,在製作這張專輯時,對我自己,很多時候都是在做實驗。這方面迪拉給的空間頗大,像是讓我自己去找一些樂手,或是找一些不錯的和聲老師。等於我自己就是製作人。

顏社不只是「饒舌廠牌」的形象,而是可以有不同的嘗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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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完這張專輯後也算是自我解放,感覺是將這十幾年來發生過的事情,一次給交代個清楚了。

專輯形象部分你也有涉略嗎?

我們會一起討論。專輯封面是由廖小子所設計,先前開會有同事拿出他的作品,一看到就覺得蠻酷的。其實在還沒有整體概念出來時,聽過這張的人,都會有一個蠻強烈的感覺 —— 尤其聽到台語歌,會覺得有點復古感,台台的,廢廢的,憂鬱、憂鬱的,接著就決定「專輯形象」往這樣的方向走。是一種「壞」,但又不會真的去做什麼不好的事情,廢廢、痞痞的感覺。 

你有很多情境式的音樂,甚至揣摩過小狗的心情。很多人都說「靈感源自於生活」,你認為呢?你的生活是維持在怎樣的狀態?

我覺得創作就是一個經驗,我的創作都是來自以往經驗,如果超過了,我也無法想像一個超出我生活經驗以外的事情。以前可能會用「幻想」的方式,或是寫作文,給自己一個題目,然後寫事情在上面。一直到自己年紀增長、想法比較成熟以後,反而會以一種「跟過去自己對話」的方式創作。就是試著在歌裡尋找自己吧?做完這張專輯後也算是自我解放,感覺是將這十幾年來發生過的事情,一次給交代個清楚了。

至於我自己的生活狀態,我會想讓它維持在比較 peace 的狀態。其實我情緒高低起伏比較大,很容易受到外界干擾。平靜的狀態會讓自己比較有靈感,不論創作或看任何事情都會變客觀許多。我後來就儘量記住那種感覺,並練習看能不能越來越穩定,但其實現在也還沒辦法練習到這麼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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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點有趣的,假設一個情境改變你的生活 —— 例如中樂透,或突如其來的財富。你能否遙想出到時候的生活狀態,能夠繼續創作,創作出怎樣的作品?

這問題很有趣,我之前也有想過。從以前唸書到工作,中間做不同事情,主要目的就是為了賺錢。而事實上,在做音樂的過程中,我也會不斷問自己,「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什麼?」 因為有時候我都怕自己會不知道。在那狀態會有很多設定,會想要寫一首歌讓大家喜歡,好讓自己可以靠音樂賺錢。但那樣的作品又會沒那麼單純只是為了創作,會有些矛盾。所以常常會想像,如果我中樂透我會怎樣去看待這件事情?

有時候錢就是那樣,它就是一個概念,可以幫助人做很多事情,卻也可能蓋掉不少機會。有很多人經濟上確實比較富裕,可以一直買器材,但若仔細去觀察他的想法,卻是很貧乏的,因為他被物質給限制住了。我後來就覺得,其實哪怕是簡單的空間或設備,一把吉他或許就可以講故事、甚至創作出讓人家很有感覺的一首歌。所以如果現在中樂透,我想我搞不好就不做音樂…哈哈哈!畢竟想像跟真的不太一樣,沒煩惱似乎也沒法寫出什麼了。

喜歡的電影台詞?

我蠻喜歡台灣有一時期的新電影,其中楊德昌的《麻將》最令我印象深刻。其中一句台詞,「世界上沒有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。」讓我思考了很久。這句台詞,雖然也沒有影響我變成一個怎樣的人,但似乎用到現在的臺北還是很適用。可能很多廣告告訴你做這個、買這個,可是我真的有需要這麼多嗎?

每天一定要做的事?

每天都喝一杯紅茶,最好是半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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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我不是我想像的那樣;原來我並不是那麼有天份。

離上次發專輯也非常久一段時間。準備這麼久,心情是振奮、緊張,又或坦然?

製作這張專輯讓我學了不少。整個過程一定有很多挫折,因為這是我第一張全製作專輯(大囍門也不算製作),然而遇到那麼多挫折,反而讓我自己發現「原來我不是我想像的那樣;原來我並不是那麼有天份。」在沒做這些事情之前,會有點像隻井底之蛙,總覺得自己應該也可以,甚至認為自己比別人厲害;但後來真的去做了,才發現要學得還有很多,很多事情跟想像的很不一樣。尤其是創作,任何創作都是。音樂是我每天都會去想的,腦海裡不時會有聲音、節奏、旋律、歌詞出現,但真的要去做時候,卻又不一定能整個實現出來。

這些挫折,讓我發現自己的極限,發現到自己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努力。其實我也是到後來才慢慢調整步伐、並深刻了解到,每件事都是要經過練習、熟練後,再去想突破。不然永遠只會想得比做得好,這樣並不健康。

什麼是《台北直直撞》?

幾年前要去比DJ比賽,得拍一段影片介紹我自己。由於用「英宏」有點不好記,就想說取一個白爛的名字,要有點好笑。當時心裏就有個聲音,「直直撞」,然後也沒多想什麼,就直接說:「大家好,我叫直直撞。」

「直直撞」有「敲」的意思,而英文「DiDi Long」字面上也指說「弟弟長」—— 雖然有點鬧,但我覺得蠻有趣的。《臺北直直撞》是整張專輯最後做的一首歌,也是比完賽後才突然有的靈感。當時我正在家裡亂哼一些歌,想說「不然來做看看比較復古味道的 Funk 吧!」一開始是從副歌開始的,我是從西岸歌手常用的「What!」這個狀聲詞,聯想到台語的「哇(我)」,又再連結到我的名字,最後變成「哇,直直撞!直直撞!」這段副歌的開頭。寫完副歌又想說還可以寫什麼,於是又從副歌的「直直撞」去想。直直撞是一個「往前」的詞,台語都會說「這條路『直直撞』往前走到底…」之類的話。然後就有靈感,想說來寫台北的交通狀況好了。

一開始我只寫第一段,後來給迪拉聽,他覺得蠻有趣、要我繼續寫。緊接著我就開始寫第二段,而這段內容較具有批判性,比如都更或一切台北正在發生的事。DIDILONG 像是個狀聲詞,很有聽覺的上的感覺。也可以把它拿來講成都更,一直拆、地基一直打..甚至能延伸到很多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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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台語作為主要語言,原因是?迪拉說這是新台語運動,你又怎麼看?

台語是我第一母語,小時候比較習慣跟家人講台語,是直到念書才開始講國語。國中到高中這階段比較敏感,人家會覺得講台語很土,很台,所以就有點排斥,講話會盡量字正腔圓。可能當時還不知道自己的文化背景,以及國家歷史吧?一直到大學後才發現,「其實台語更能表達情緒」,對我而言也比較習慣,所以才決定就用台語做為這整張專輯的骨架。用台語來寫歌,能明確傳遞出一些我用國語無法表達的事情;甚至在唱台語歌時,其個性會比國語更加鮮明,給人的感覺也較有記憶點。

至於迪拉說的新台語運動,我自己比較不會這樣想,但也不會覺得不好。其實我也很喜歡林強、伍佰那時候的台語創作,但我現在做的,是屬於我們這世代的方式,即使同為台語也是一樣。現在的台語也許沒有 80、90年代那樣浪漫,也沒辦法像60、70年代那般具有詩意,但每個年代的語言都有它用法。像我就是用國、台交錯,或是很直白、很口語的,不一定會是很古早念法。

儘管還是蠻多人聽不太懂,從歌名到歌詞都需要解釋,但我覺得這次能用台語創作,算是一個最接近我自己的創作模式。之後還是會往這方向,但不會刻意,也許也會變成大量國語或是交錯運用也不一定。對了,關於這張專輯,我覺得跟蛋堡合作的那首《什麼時候她》也很值得聽。記得他上次唱台語已經是《踩腳踏車》那張專輯(《找王a》)的事了,這次他特別寫了一段,不僅技巧,就連要講得東西都非常完全。這是非常具有突破性的,會讓人感覺唱台語的蛋堡是另一個他。這很酷,就連我自己平常在使用國、台語時,也是同樣狀況。有些情緒用台語唱會比較到位,相形之下,使用國語則較為內斂。

最後,聊聊當前的目標,還有接下來的計劃。

最近目標是宣傳,再來是規劃之後的個唱,包括整個音樂編制要怎樣變化。而除了尋求音樂上的突破外,我還會繼續玩一些製作類的東西,像一些後製器材等等,對我而言,也算是另一個興趣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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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

儘管訪談過程稱得上開心,但回到家、重新播放錄音檔後,我才終於感受到「身為一位創作者」的不安。當英宏聊到做《台北直直撞》這張專輯的挫折時,他坦承道:「原來我不是我想像的那樣有天份。」短短一句話,卻是要經過多長、多艱難的處境後,才能深刻體認到的?雖然多少也聽過創作歌手的心路歷程,但從英宏口中說出,不知怎麼地,卻又有那麼一點的不真實。

畢竟,在此之前,我對他的印象是饒舌天才。
至少在囍門專輯介紹是這麼寫的。

第一次聽到英宏的聲音,是 2007 年左右,當時他早已離開大囍門。當年我很著迷於西岸老墨的Shit,而英宏的唱腔又有些類似 Cypress Hill(墓園三人組),高亢、快速、且講求 Flow 技巧,一聽就中。所以當我後來知道,他並沒有消失,而是潛伏於顏社時,就很期待他有天能再次現身幕前。終於,《台北直直撞》上架了。料想不到的是,這是張趨近於全台語的創作專輯 —— 且不僅如此,專輯中,他運用了大量的電子元素,並將饒舌技巧部分降至最低。

與大囍門時期有很大不同,這張專輯更接近英宏本身。我相信他說的,「做完這張專輯後也算是自我解放,感覺是將這十幾年來發生過的事情,一次給交代個清楚了。」他用了好長一段時間去摸索、去面對自己,然後完成了。《台北直直撞》是個「句點」,為過去那十年的註解;但同時間,亦可視為「起始」—— 畢竟是第一張,哪那麼多悲情?未來仍舊很被看好的。僅希望各位讀者、樂迷在聆聽這張專輯前,能先去了解英宏,然後再慢慢品嚐他的文字、他的口氣,以及他想說的話。如此一來,或許就能揭開「謎樣男子」的真實面貌,並深刻感受到台語音樂的獨特魅力。

Director:Lin / OVERDOPE
Editor: Evan / OVERDOPE 
Photographer:享象/Wennce Naior photography
Makeup & Hair Artist:Ina
Special Thanks:Wennce Naior 乃渥爾料理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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